
亚欧大陆的两端,有两个命运截然相反的岛国。
在西边,欧洲大陆各国纷争不断;英国通过30年玫瑰战争在15世纪中叶抢先完成了中央集权,终于在大航海时代中后来居上。

玫瑰战争
东边则恰恰相反,亚洲大陆早在2000多年前就出现了一个统一的大国,日本则长期陷入封建割据,藩国林立的状态。
直到1868年的明治维新,日本才废除藩国,改立府县,完成了中央集权。
政治改制的红利,叠加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引进,近代日本终于走上了与一众亚洲国家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二战结束后,日本成为美国在西太平洋上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,并凭借美国的支持,一度成为亚洲经济的领头羊,直到一纸广场协议让这场经济奇迹戛然而止。

美军在日本冲绳军事基地进行演习
有人说,日本从此失去了三十年;也有人说,日本将投资重点转移到了国外,经营了庞大的海外资产,因而从未失落过。
然而,广场协议的真正意义,远不止如此简单。让我们翻开尘封的历史,一探那场彻底改变了日本乃至世界命运的迷局。
1.纽约陷落
1989年,二战结束44年后,走在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的美国人惊讶地发现,一面日本国旗插在了洛克菲勒中心的主楼上。
这座被视为“美国国家历史地标”的著名大楼,已经被日本三菱集团以14亿美元的价格全资收购。

洛克菲勒中心
这震撼的一幕被美国人称为经济版的珍珠港事件。
从数据上看,日本战后的经济增长只能用“奇迹”两个字来形容。
1954年,日本经济开始腾飞,仅用了16年就超过当时的西德,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第二大经济体。
1987年,日本人均GDP开始超过美国,8年后达到了美国的1.5倍。
而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最大功臣,是五星天皇麦克阿瑟。

美国五星上将道格拉斯·麦克阿瑟
以一场从封建主义进入资本主义的时代变革为标准,明治维新是极为不彻底的。
原有的封建既得利益集团,曾经主宰各个藩国的大名,摇身一变,成了世袭垄断的财阀、军部首脑和国会议员。
甚至可以说,日本只是从以农业生产为中心的封建制,变成了半工业半农业的封建制。
二战刚刚结束时,日本7600万人口中,仍然有近半数属于农业人口。大地主占有了全部耕地的46%,无地和少地的佃农和半自耕农占农户总数的70%。
由56个家族控制的十大财阀,共计325个企业控制了全国80%以上的工业生产,为日本的军事扩张提供了经济基础。
为了防止日本再次走上军国主义道路,麦克阿瑟强制日本采取了激进的土地改革、解散财阀等措施。

美军强制占领冲绳土地引发民众抗争活动
在以美国为首的占领军的威胁下,曾经无比强大的封建既得利益集团瞬间土崩瓦解。
近两百万户地主的土地被政府强制征购,地主占有耕地的面积从46%下降到了8.3%。三千多万农民摆脱了对地主的依赖。
封闭式的家族财阀企业,进行了社会化,产业和股权被拆解、出售,将更多经济利益释放给了社会。
占领军一系列旨在防止日本再次走上军国主义的强硬措施,用外力帮助日本打破了顽固的封建残余。
至此,这场始于明治,完成于麦克阿瑟,从封建主义跨向资本主义的社会大变革
终于完成了。
恰在此时,面对日益壮大的苏联社会主义阵营,美国对日本的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向。
为了扶持日本的经济,西方世界向日本开放了市场。1953年,日本成为关贸总协定无投票权签约国,两年后日本正式加入。
经济腾飞的舞台已然搭好,此时的货币制度又为日本提供了绝佳的天时。
根据布林顿森林体系的约定,美元与黄金挂钩,各国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。
1949年日元跟美元确定了1:360的汇率,并连续保持了二十多年。

1949年确定了日元兑美元汇率固定为360 日元
由于日本经济的起点较低,以1950年为基数100,这期间日本的劳动生产率增长了14倍,西德翻了4倍,美国仅增长了2倍。
从经济角度,货币的价值本来应该代表各国的生产力水平,美元却因为与黄金挂钩,始终保持高位。面对新兴经济体价格低廉的商品,美国企业生产的商品迅速失去了竞争力。
二战结束后的前40年是美国霸权的上半场。这个时期,资本主义世界的主题就是随着其余各国的经济复苏,劳动生产率不断上升,美国经济所占的比重不断下降。
而随着日本和欧洲各国经济所占的份额越来越大,美元信用的经济基础就会被慢慢掏空。
一个难题摆在了美国面前:想要维持美元的强势地位,美国就要有能力持续为世界提供源源不断的优质商品,即处于贸易顺差状态;但是,强势的美元又会让美国在国际贸易中处于天然的劣势地位,竞争不过新兴的经济体,即导致贸易逆差。
1971年8月15日,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美元和黄金脱钩。
那么,如何在巨大的贸易逆差中,保持住美元世界货币的地位呢?美国霸权的下半场布局开始了。
2.广场迷局
1985年9月22日,美国、日本、联邦德国、法国以及英国的财政部长和中央银行行长,汇聚在纽约广场饭店。
他们这次商讨的是如何通过干预汇率,让美元对日元、马克等货币贬值。

此次会议各方签订了《广场协议》
这是一场美日双方各怀鬼胎的会议。
美国宣称自己的目标是增加出口,减少贸易逆差。日本经过计算发现,只要日元升值控制在20%的范围内,日本企业就可以承受。
于是,5国政府决定联合起来,一起抛售合计180亿美元。
不过,美国和日本的目标都没有实现。在广场协议之后两年多的时间里,日元疯狂升值了1.5倍,远超此前的预估。美国的贸易逆差不仅没有缩少,反而继续扩大。
奇怪的是,此时,美国似乎突然不再关心贸易逆差问题,转而担心美元贬值过速,开始敦促日本和西德压低利率,这样国际资本就会流入利率相对较高的美国。
从1986年1月开始,美国一共对日本进行了5次施压,直到日本将利率降到了2.5%的超低位。
1987年2月,7国财长和中央银行行长在巴黎卢浮宫再次达成协议,一致同意秘密保持美元对日元和马克汇率的非正式浮动,如果汇率波动超出预期目标5%,各国要加强合作干预。

1987年2月22日卢浮宫协议的签订相关报道
不过,控制汇率只是烟雾,真正的关键是利率。
卢浮宫协议以后,日本将2.5%的“超低利率”连续保持了27个月。
同时,美国对日本的金融业提出了尖锐的批评,要求其彻底开放金融市场,取消对金融衍生品的诸多限制。
在连续的降息和金融自由化的刺激下,从1987年开始,成吨国内外的热钱涌向了东京的资本市场,日本的股市和房市在两年时间里几乎同时翻番。
在纸醉金迷的狂欢中,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泡沫终于被吹了起来。
此时,技巧娴熟的华尔街资本猎手已经开始了逆向操作。他们用已经获得数倍收益的资金转手做空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空头积累的资金越来越大,只需等待一个关键信号,压力便会倾泻而出。
1989年12月,新任日银总裁三重野康在短短几个月连续加息3次。吹了4年的巨大泡沫应声而破。

三重野康
此后,三重野康被日本人称作“平成之鬼”。但实际上,他也只是个背锅侠罢了。这时的日本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无能为力了。
因为就在几天前,美国已经率先加息,将基准利率提到了7%,而日本仍停留在3.75%的低位。如此大的利息差,再加上日本金融市场处于历史性高位,即使日本不主动刺破泡沫,资本也会主动流向美国。
回顾广场协议的整个过程,美国缩小贸易逆差的目标从未实现过。
就在同一时间,在海洋对岸,另一个比日本潜力更大的贸易顺差国正在蓬勃发展。
其中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由于日元升值,日本企业在国内生产的产品不再具有竞争力,逐渐把生产基地向海外转移。
从1984年开始,日本企业对华投资的数量和金额,超过了前5年的总和,并每年以数倍到数十倍的速度激增。
美国折腾日本这么久,只是让贸易逆差换了个来源。由于生产成本的原因,美国失去的制造业,注定很难再流回去。直到今天,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逆差国。
那么,美国为什么还要耗费如此大的精力,布这样一个局呢?是众多白宫精英们意识不到这一点,还是广场协议其实另有目的呢?
3.石币帝国
在太平洋岛国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的最西边,一个叫做雅浦岛的地方曾经住着大约五六千土著。
由于岛上严重缺乏金属资源,为了解决交易问题,岛民们选择了一种巨型石轮作为货币。
当地人必须冒着风险,渡海来到距离数百公里的帕劳岛,找到合适的岩石,打磨成中间带孔的圆盘形,再把制作好的石币运回去。

莱石
石币的直径越大,价值就越大。于是,谁能制作更大的石轮,就等于拥有了更多财富。
这些巨大而笨重的石币移动起来很麻烦,所以,每次交易,新主人并不会把它搬回家中,而是在上面画一个符号,就表示自己拥有了对应的财富。
更加离奇的是,岛上有一大户,所有人都承认他们家是当地的首富。但是,谁也没有见过他家的石币究竟有多大,因为它一直沉睡在海底。
据说,当年这家人的祖先从帕劳岛将其运回的过程中遭遇了暴风雨,那块巨大的石轮沉入了大海。
回岛以后,与他同行的岛民都替他作证,那块石币尺寸巨大并且质量上乘。虽然已掉落大海,但丝毫没有影响它的价值。
石币的主人仍然可以用它进行交易,尽管它此刻存放在谁也看不见的海底。
这是1903年,美国人类学家威廉·弗内斯在《石币之岛》中的记录。多年后,这个故事启发了美国著名经济学家,现代货币理论的创始人米尔顿·弗里德曼。

米尔顿·弗里德曼
无论是石头还是黄金,本质上它们只是代表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信用甚至是信仰。每个人或者机构都可以创造货币,问题的关键在于其是否会被接纳,会被多少人接纳。
对于美国来说,保持并利用世界货币地位征收铸币税的关键点有两个:
一是使用量要大,因为全球的使用量越大,美元放水的空间就越大。
这一点相对好解决。只要“说服”全球主要的石油、矿产、粮食等大宗商品的生产国用美元结算,就能确保世界各国储备大量的美元。
第二是要保证美元在所有货币中拥有最高的信用等级。
对于美国政府来说,根本不需要真的存一大批黄金,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信任美元的价值。或者,更准确地说,相比于其他货币,人们更信任美元就可以了。
那么,什么可以维持美元拥有最高的信用等级呢?
答案是,在主要的发达经济体中,保持最高的经济增速。
对比近三十年来美国和日本、德国、英国等几个主要发达经济体的人均GDP,会发现一个惊人现象。
1995年之后,日本人均GDP一直在4万美元左右波动。英、法、德等国从2008年开始,人均GDP也一直在4-5万美元的区间波动。
而美国的人均GDP则一直保持增长,早在2017年就突破了6万美元。

美国和日本人均GDP对比
如今的美国跟广场协议时一样,仍然是世界最大的贸易逆差国。它也从来不是真的关心贸易逆差问题。美国真正的目标是打掉日本的经济增速。
只要美国的经济发展情况好于其他主要发达经济体,与黄金脱钩的美元依然能保持最高的信用等级,而且可以大胆超发美元,通过征收铸币税,收割新兴的经济体,进而继续维持经济增长。
对于美国来说,最理想的情况就是,让所有可能对美元地位产生威胁的经济体,发展到一定阶段就陷入零增长。
三十年前的广场协议,通过一场规模空前的金融泡沫,打掉了日本的经济增速,永远剥夺了日元争夺世界货币地位的资格。
德国通过推进欧洲一体化,消化了这场危机,但仍然难逃一劫。
十六年前的欧债危机,终于打掉了欧盟地区的增速,削弱了欧元的信用。正是从那时开始,欧元区的人均GDP也陷入了停滞。

欧债危机
而美国的GDP从2012年开始反超整个欧盟,重回世界第一的位置,并一路高歌猛进。
直到今天,同样的事情仍然在上演着。
每一年,美国通过美元霸权地位获得的超额收益,化作了舆论场中的明枪暗箭,化作了战场上嗜血的子弹,化作了遍布世界的生物实验室,随时准备遏制可能会威胁美元地位的经济体。
毫无疑问,美国的实力仍然是世界第一,但这同样也是美国最大的劣势。因为它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第一,否则这样一个靠打压和吸血来维持的利益共生体股票短线配资,就会随时土崩瓦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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